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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慢之旅”——卡爾加里漫遊記

10月的卡爾加里,天空是一種洗練過的湛藍,清冷的空氣裡帶著草木微凋的甘冽。乘坐的航班提前抵達,仿佛是為我這趟刻意安排的“慢之旅”送上的一份見面禮。按照原本的計畫,我打算乘坐Uber抵達酒店。而穀歌地圖上顯示從機場到酒店公交加城市輕軌也不過四十分鐘。於是,我改變主意,打算通過公交系統,一路感受下卡城的城市面貌與百姓日常。

環視機場到達廳門口的公車停車位,終於找到了正要發車的300路公車。提箱,上車,動作一氣呵成。然而,當我的手伸向錢包時,才恍然發覺這裡的規則——只接受本地“My Fair”APP的二維碼,現金與信用卡在此刻失去了效力。一瞬間的窘迫攫住了我,像是闖入一個熟悉卻又陌生的儀式,不得其門而入。

正當我準備道歉下車時,司機大哥露出陽光般的微笑,並朝我擺了擺手。“沒事沒事,你先上車。”他渾厚的嗓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溫暖。為了不耽誤發車,我惴惴不安地側身立於徐徐關閉的車門前。他隨即遞來一張輕飄飄的紙質車票,說道:“這張車票就是你的乘車證明,歡迎你來卡爾加里,你不用付錢了。”我一時語塞,只能訥訥地道謝。他卻爽朗一笑,補充道:“沒關係,下次提前買票就好。今天這張憑證,可以在接下來的90分鐘帶你去任何地方。”

車緩緩啟動,窗外的景物開始流轉。我捏著那張薄薄的車票,它仿佛不是紙,而是一枚溫熱的鑰匙,瞬間開啟了我對這座草原之城的所有好感。那份來自陌生人的、不假思索的信任與體貼,遠比任何宏偉的建築更先抵達我心,為這趟旅程定下了溫暖的基調。

華埠春秋:紅磚深處的百年迴響

卡爾加里的唐人街,是加拿大第四大華埠。它歷經過三次搬遷,並最終於1910年在中央大街的獅子橋下紮下根來,至今已逾百年。行走其間,恍若步入一個被時光精心保管的角落。整個街區以沉靜的紅磚建築為主調,中國紅的牌匾、蒼勁的漢字匾額、騰飛的龍形圖案,點綴其間,無聲地訴說著一個民族的文化堅持與身份認同。

弓河(Bow River)在街區後方靜靜流淌,河畔的善樂公園(Sien Lok Park)林木蓊鬱,為這片充滿歷史塵埃的區域帶來一絲自然的寧靜。前方,則是卡爾加里摩登的天際線。這裡儼然一個自給自足的生態圈:住宅大廈、同鄉會館、中文學校、超市、餐館、銀行……一應俱全。老人們坐在公園長椅上用粵語閒聊,主婦們在街邊超市里挑選著新鮮的亞洲食材,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踏實過日子的煙火氣。

然而,這片社區的寧靜並非理所當然。在市政府的《華埠革新計畫書》保護下,它才得以維持以住宅為主的格局,但歷史上,關於發展的爭論從未停息。我靜靜地駐足於那座仿北京天壇而建的中華文化中心(Chinese Cultural Centre)門前,藍琉璃瓦的祈年殿式穹頂在北美秋陽下熠熠生輝,成為卡城唐人街無可爭議的地標。它不僅是建築形式的移植,更是一種文化之魂的遠渡重洋與落地生根。

自1992年起,文化中心每年舉辦的春節慶典能吸引兩萬餘人;每年八月由華商會主辦的唐人街藝術節,更是人潮湧動,超過七萬人在此感受中華傳統工藝與節慶的熱鬧。2010年,為慶祝唐人街百年華誕,卡城政府更是將10月13日定為“唐人街日”。這份官方的認可背後,是幾代華人奮鬥、融合與貢獻的漫長史詩。

我走進一家老式餅店,買了一個剛出爐的港式鳳梨包。捧著溫熱,坐在公園長椅上慢慢品嘗。酥香的表皮在口中化開,目光所及,是紅磚牆上斑駁的光影,耳畔仿佛響起了百年前鐵路華工在此奠基時的號子與鄉音。這座唐人街,不只是一處觀光景點,它是一本用磚石、汗水與鄉愁寫就的立體史書,每一頁都值得細細品讀。

書海輕軌:知識殿堂的建築詩學

說到閱讀,作為一名資深書蟲,卡爾加里中央圖書館(Central Library)於我而言,無異於一座朝聖的殿堂。而這座於2018年開放的建築本身,就是一首寫給知識與城市的視覺詩篇。站在第三街的路口,遠遠地,我就看到中央圖書館如同一位優雅的巨人,安然橫跨於半月型的輕軌線路之上。動與靜,喧囂與沉思,在這座建築中達成了不可思議的和諧。也正因如此,它被權威的《Architectural Digest》譽為“全球最值得期待的建築之一”。

走近它,極具現代感的三層玻璃幕牆由模組化的六邊形圖案構成,宛如一本打開的書,又似雪花,或相連的屋宇,象徵著知識網路的無限連接與對所有人的開放。入口處,是向內凹進的寬闊木質拱頂,靈感來源於卡爾加里常見的“Chinook”雲拱形態。步入其中,仿佛被知識殿堂溫柔地擁入懷中。

推開玻璃大門,剛一進來,內部空間的開闊令人心緒一振。一座木質樓梯如雕塑般蜿蜒而上,引導視線望向距地85英尺高的“天眼”,穹頂之外是流雲掠過的藍天。混凝土的樑柱不加修飾地裸露著,保留了材質的原始肌理,隱喻著知識的純粹與自由。設計者其實是有意借鑒古希臘的拱廊意象,這裡可不是令人望而生畏的藏書閣,而是一方供所有人交流、思考與參與的公共廣場。

空間的佈局匠心獨運,由“趣”漸入“肅”。我選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一列輕軌安靜滑過;窗內,是書頁翻動的沙沙聲響。那一刻,建築、城市與人在此達成了完美的共鳴。這不僅僅是一座圖書館,它是卡爾加里獻給思想與未來的一封情書。

音符之殿:國家音樂中心的時空和絃

位於東村核心地帶的貝爾國家音樂中心(Studio Bell),是卡城獻給聽覺的藝術聖殿。這座于2016年加拿大國慶日開放的建築,以其陶土色的曲面外牆和錯落有致的體量,成為街區裡一道跳動的音符。

建築師Brad Cloepfil曾說:“音樂可以在建築的任何地方播放。它可以在走道上、在畫廊裡、在大廳裡播放。你會聽到現場音樂在高聳的牆壁間回蕩,卻又不確定它來自何處。”踏入其中,我立刻領會了這句話的精髓。聲音在這裡是流動的,無處不在的。它可能從隱藏的揚聲器中飄出,可能來自某個互動展區遊客即興的彈奏,也可能源於排練廳中藝術家專注的練習。高聳的中庭像一個巨大的共鳴箱,讓各種旋律自由交織、回蕩。

這裡遠不只是一個博物館。它收藏著超過8000件跨越時代的樂器和文物,設有四座加拿大音樂名人堂,以創新且引人入勝的展覽,講述著加拿大音樂的故事。但它的雄心遠不止於此。它同時是藝術家發展的孵化器,是現場表演的殿堂,更是關於音樂教育的生動課堂。

我漫步於各個展廳,目光滑過一台1920年立式鋼琴的琴鍵,站在奧斯卡·彼得森(Oscar Peterson)那充滿傳奇色彩的舞臺前想像著曾經的爵士盛宴。在這裡,音樂不是被禁錮在玻璃展櫃裡的標本,它是可聽、可感、可參與的生命律動。國家音樂中心,讓卡爾加里的城市節奏,多了一重動人的旋律。

島畔時光:普林斯島公園的靜謐詩行

Prince‘s Island Park的正確翻譯應該是普林斯島公園,而非網路上盛傳的“王子島公園”。這座被弓河溫柔環抱的綠洲,Prince並非源于某個皇室成員,而是來自一位名叫彼得·安東尼·普林斯(Peter Anthony Prince)的商人。1886年,他來到卡爾加里,創立了歐克雷爾伐木廠。為了將木材從上游的卡納納斯基斯地區更便捷地運至鋸木廠,他挖掘了一條水道,無意中催生了這片瀉湖與島嶼。

昔日的工業痕跡早已被綠意與休閒取代。如今,這裡是卡爾加里人最愛的“城市後花園”。我沿著河岸步道漫步,兩旁是掛滿秋日吊籃的花架,騎行者、跑步者與推著嬰兒車的父母擦肩而過,人人臉上都帶著週末的鬆弛。有人在寬闊的草坪上鋪開野餐毯,享受著午後的陽光;孩子們則在木制結構的遊樂場裡盡情嬉戲,笑聲隨風飄蕩。

公園南側,歐克雷爾市場(Eau Claire Market)提供著美食與咖啡。白色的和平橋(Peace Bridge)如一枚優雅的紅色迴紋針,連接著市區與肯辛頓街區。每年,這裡會舉辦盛大的卡爾加里民俗節、公園莎士比亞戲劇節以及加拿大國慶日慶典,那時,島上想必是另一番人頭攢動、音樂繚繞的熱鬧景象。

但在此刻的深秋午後,我更愛它當下的靜謐。有些角落,林木幽深,讓人幾乎忘記身處都市核心;而一抬頭,又能望見對岸市中心的玻璃幕牆大廈在陽光下繽琳閃爍,現代都市的輪廓成為公園最美的背景板。歷史與自然,工業過往與休閒當下,如此和諧的融為一體。

學府氣象:卡爾加里大學的青春圖景

城市與校園,也是一方水土的一體兩面。而卡爾加里大學(University of Calgary)就坐落於城市西南部的核心區域。作為加拿大頂尖的研究型大學之一,這所高校的校園沒有圍牆,現代的建築與開闊的綠地自然地融入城市的肌理。因此,這裡不僅是學術的堡壘,更充滿了青春的活力與文化的氣息。我信步走向知名的羅薩中心(Rozsa Centre),這是一處集劇院與音樂廳於一體的藝術場所。還未進門,便隱約聽見管內風琴渾厚的練習聲,那架由尤爾根·阿倫德和亨德里克·阿倫德夫婦建造的巴赫管風琴,無疑是這裡的鎮館之寶。

值得一提的是,校園內的宿舍樓群以洛磯山脈的諸峰命名,如Rundle Hall,Kananaskis Hall,充滿了地域的歸屬感。這些建築見證了學校從1945年阿爾伯塔大學的一個校區,到1966年獨立,再至今成為國際知名學府的成長足跡。有趣的是,我所下榻的酒店附近,就是卡城知名的麥克馬洪體育場(McMahon Stadium),這裡也是卡爾加里大學恐龍橄欖球隊的主場,奮勇的健兒們曾四次奪得全國性的瓦尼爾杯大獎,激情與汗水曾無數次在這裡默默揮灑。

都市脈搏:史蒂芬大街與PLUS15空中走廊

卡爾加里的市中心,是歷史與現代從容對話的舞臺。其中,史蒂芬大街(Stephen Avenue)無疑是這場對話的核心角色。這條被列為加拿大國家歷史遺產地的街道,白天是步行街,兩旁矗立著保存完好的維多利亞式、愛德華式與裝飾藝術風格的歷史建築。它們的石材立面厚重而典雅,與樓宇間時尚的精品店、咖啡館和餐廳形成了迷人的反差。

我穿行其中,看街頭藝人的彈唱引來圍觀,看上班族在戶外座椅上享受午間咖啡,看歷史建築的浮雕在陽光下投下斑駁的影子。這裡不僅是商業中心,更是一個露天的建築博物館與市民客廳。

而卡爾加里市中心更令人稱奇的創舉,是它的“+15”空中走廊系統(Plus15Network)。這個名字源於其天橋平均高於地面15英尺。在漫長而嚴寒的冬季,這個總長超過16公里、擁有86座橋樑、連接130多棟建築的封閉網路,成為了城市真正的生命線。它讓人們在零下二三十度的天氣裡,依然可以穿著單衣,從容不迫地在寫字樓、商場、酒店、餐廳和文化場所之間自由穿行。

我特意拿出時間,像當地人一樣體驗了這個系統。跟隨地圖指引,我穿過一座座設計各異的天橋,它們不僅是通道,許多更化身迷你藝術廊,陳列著雕塑或畫作。沿途,便利店、花店、速食店林立,生活所需觸手可及。據統計,其最繁忙路段每日通行人數超過兩萬。這已不僅是應對嚴寒的實用工程,它重塑了城市的步行體驗,增強了都市密度與活力,是卡爾加里人智慧與務實精神的生動體現。

尾聲:漫遊者的回望——當一座城成為詩篇

【图21】

離開卡爾加里的清晨,薄霧如輕紗般籠罩著弓河谷地。我坐在駛往機場的車上,窗外的景物次第後退,像是倒帶的膠片,將這幾日的漫遊重新映現於心間。

我想起那張白色的公交票根——它曾是我與這座城市最初的契約。那位素未平生的司機遞來的不僅是一次免費的行程,更是一把解讀卡爾加里精神內核的鑰匙。這份初遇的善意,如同Chinook暖風,融化了所有旅人初來乍到的拘謹。這幾日的記憶片段並非孤立存在,它們像一首交響樂的各個樂章,共同奏響著卡爾加里的城市品格:既有拓荒者的堅韌務實,又不失藝術家的浪漫情懷;既珍視歷史的重量,又擁抱創新的輕盈。

這一刻我忽然明白,真正的旅行不是空間的位移,而是時間在心靈深處的沉澱。卡爾加里教會我的,不是如何去“看”風景,而是如何用“慢”的節奏去“讀”懂一座城——讀它的建築肌理,讀它的人文溫度,讀它在日常瑣碎中不經意流露的詩意。這張名為卡爾加里的車票,雖已過了90分鐘的有效期,卻在我記憶的土壤間穩穩深埋。它不再是一張交通憑證,而是一封來自草原之城的邀請函,期待著我在另一個季節,以另一種心情,繼續這場未完成的漫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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