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每个人都能勇敢去爱与被爱
——国际出柜日(National Coming Out Day)纪实专题报道
2016年7月3日,加拿大前总理贾斯汀·特鲁多(Justin Trudeau)参加多伦多骄傲游行(Toronto Pride Parade),成为加拿大历史上首位在任期间公开参与该活动的总理。(图片来源:加拿大前总理贾斯汀·特鲁多X账号)
每年的10月11日是“国际出柜日”(National Coming Out Day,NCOD)。这一纪念日起源于1988年的美国,最初旨在为LGBTQ+群体提供一个表达自我、争取可见性的平台。随着时间推移,出柜日已传播至加拿大、英国、澳大利亚及多个欧洲国家。
本专题报道回望“出柜日”的起源与发展——从1969年石墙运动燃起的反抗火种,到“骄傲”(Pride)精神的形成;从1971年加拿大“我们要求”(We Demand)集会的呼声,到今日彩虹旗在世界各地飘扬。
半个多世纪过去,“出柜”的意义已超越了身份表达,成为社会理解与平等的象征。
本报特约记者走访倾听了八位生活在加拿大的LGBTQ+群体成员——他们中有政治家、诗人、学者、社工和普通市民。他们讲述了各自的成长与选择,也分享了在出柜、生活与被接纳过程中的真实感受。不同的经历,折射出相同的信念:对真实的坚持,对平等与爱的追求。
报道还关注了当下社会对LGBTQ+群体的支持——从家庭的理解、教育的包容,到职场的平等与学界的思考,这些努力共同构筑起心理安全与社会接纳的基础。
“出柜”不仅是个人身份的表达,更是一面映照社会开放与包容的镜子。当每个人都能安全而自由地去爱,那一天,勇气将化为理解,平权将成为日常。
记录这样的变化与声音,正是媒体存在的重要意义之一。
媒体的使命,不只是记录时代,更要让那些曾被偏见遮蔽的声音被听见,让理解与勇气照亮前行的路。《加中时报》希望通过文字,让真实被看见,让每一种爱都被尊重,让每一个人都能勇敢去爱与被爱——因为,爱就是爱(Love is love)。
从沉默到发声:半个世纪的平权之路与“国际出柜日”的诞生
【石墙酒吧之夜:美国LGBTQ+群体觉醒的起点】
1969年6月28日凌晨,纽约警察突袭位于格林尼治村(Greenwich Village)的同性恋酒吧石墙酒吧(Stonewall Inn)。当晚,长期被压迫的LGBTQ+群体奋起反抗,与警方爆发连日冲突。这场事件后来被称为石墙运动(Stonewall Riots),它不仅是一场街头冲突,更是一场由愤怒与尊严点燃的革命,标志着现代同性恋平权运动(modern gay rights movement)的起点。
1969年,石墙运动爆发后,纽约街头爆发大规模抗议。示威者举着写有“Stonewall Means Fight Back!Smash Gay Oppression!”(石墙意味着反抗!打破同性恋压迫!)的标语,呼吁社会停止对同性恋群体的歧视。这场运动被认为是现代同性恋平权运动的开端。(图片来源:公开历史档案/Stonewall Riots Collection)
在1960年代的美国,几乎所有州都在执行所谓的“鸡奸法”(Sodomy Laws)。同性之间的性行为被视为刑事犯罪,在部分州最高可判十年以上。酒吧不得向同性恋者提供服务,警察可以随意突击“可疑场所”。如果有人穿着“异性服装”(cross-dressing),哪怕只是化妆或穿裙子的男性,也可能被以“扰乱治安罪”(disorderly conduct)或“冒充异性罪”(impersonation of the opposite sex)逮捕。换句话说,同性恋的存在本身就被法律视为非法。
在1969年前,警察突袭同性恋酒吧几乎是常态,甚至有专门的“道德清扫行动(moral raids)”。警方登记、羞辱、曝光同性恋者身份的做法,让无数人失去工作、名誉与社会立足之地。
除了法律迫害,更深层的压迫来自社会与文化的排斥。主流媒体常把同性恋者描绘为“社会异类”(social deviants)或“精神病患”(mentally ill)。美国精神医学会(American Psychiatric Association,APA)直到1973年才正式将同性恋从《精神疾病诊断手册》(Diagnostic and Statistical Manual of Mental Disorders,DSM)中删除。
那之前,许多同性恋者甚至被迫接受所谓的“矫正治疗”(conversion therapy)、被家人逐出家门、在工作场所遭受歧视。因此,同性恋者的生活只能“隐身”,他们在公共空间中噤声,只能在地下酒吧或秘密场所相互认识。石墙酒吧正是那个年代少数能让他们短暂做自己的地方。
那天夜里,警察如往常一样突击搜查,但人群拒绝再次低头。有人反抗逮捕,有人向警察投掷瓶罐,有人高喊:“我们也是人!(We are human too!)街头的愤怒像火焰一样蔓延,冲突持续了六天,成千上万人走上纽约街头。
石墙运动是LGBTQ+社群第一次以集体行动的方式,对抗系统性的侮辱与暴力。从恐惧到抗争,石墙运动让“骄傲精神”(Pride)成为政治宣言(political declaration)。
1970年6月,纽约、洛杉矶、芝加哥和旧金山同时举行了纪念“石墙事件”一周年的游行。近一万人走上街头,举着标语、唱着歌,要求平等权利——这就是世界历史上第一场“骄傲游行”(Pride Parade)。
1970年6月,纽约、洛杉矶、芝加哥和旧金山同时举行纪念“石墙事件”一周年的游行。成千上万人走上街头,高举“GAY PRIDE”标语,呼吁平等与尊重。这是世界上第一场“骄傲游行”。(图片来源:资料图片)
【We Demand Rally:“我们要求”集会——加拿大LGBTQ群体首次为平权发声】
这场运动的浪潮很快跨越国界。与美国为邻的加拿大,也在次年迎来了自己的觉醒。
1971年8月28日,在首都渥太华国会山前举行了加拿大历史上第一场大规模同性恋权利示威——“我们要求“集会(We Demand Rally),共有约200人参加。
1971年8月28日举行的“我们要求”抗议活动。(图片来源:Jearld Moldenhauer,《渥太华游行示威者》,加拿大酷儿档案馆The ArQuives)
这场集会由加拿大最早的两个同性恋权利组织——多伦多同性恋行动组织(Toronto Gay Action)和多伦多同好协会(Community Homophile Association of Toronto)发起。他们还与全国其他12个组织携手,联合组成“8月28日同性恋日委员会”(August28Gay Day Committee)。这场集会示威的核心目的,是向议会递交一份长达13页的文件,列出了10项关于男女同性恋权利的诉求:
1. 从《刑法典》中删除并取代“严重猥亵罪(gross indecency)”和“不雅行为(indecent acts)”的条款;
同时将《刑法典》中“在私下”(in private)的定义改为“处于隐私状态”(a condition of privacy)。
2. 取消“严重猥亵罪(gross indecency)”和“鸡奸罪(buggery)”作为逮捕“危险性犯罪者”的理由。
3. 统一同性恋与异性恋行为的法定同意年龄(age of consent)。
4. 修改《移民法》(Immigration Act),删除其中关于“同性恋者”或“同性恋行为”的所有条款。
5. 保障同性恋者在各级政府机构中享有平等就业与晋升权利。
6. 修改《离婚法》(Divorce Act),使同性恋行为不再可作为离婚理由;无论性取向如何,父母双方应享有平等的子女监护权。
7. 保障同性恋者有权在军队服役,不得因性取向被判定为行为不当或违法。
8. 调查加拿大皇家骑警(RCMP)是否存在针对公共部门同性恋雇员的监视与解雇行为;若存在,应立即终止并销毁所有相关记录。
9. 保障同性恋者与异性恋者享有同等法律权利。
10. 要求所有公共官员与执法人员积极行动,消除社会对同性恋者的偏见与歧视。
“我们要求”集会组织者们于1971年7月2日提交给联邦政府的请愿书草稿,附有手写批注。(图片来源:加拿大酷儿档案馆The ArQuives)
这些诉求最终在加拿大2SLGBTQ权利运动史上发挥了关键作用。作为“我们提出诉求”的直接成果,《移民法》获修订,取消了对男同性恋者旅行与移民加拿大的禁令。
这一行动还促成了月刊《The Body Politic》的创办《The Body Politic》是重要的酷儿媒体与思想平台。该刊在近二十年里持续影响并动员加拿大2SLGBTQ群体。集会之后的数年,加拿大各地与全国层面的组织化显著增长,为十分缓慢但最终实现10项诉求奠定了基础。
1971年8月28日,“我们要求”集会上的示威者。(图片来源:Jearld Moldenhauer/加拿大酷儿档案馆The ArQuives)
“We Demand Rally”被认为是加拿大LGBTQ+权利运动史上的里程碑事件,不仅开启了加拿大同性恋平权运动的序章,也在更广泛的社会层面推动了性别平等与女性主义(feminism)运动的发展。它的影响深远,被视为加拿大平权史中“集体发声”的起点。
同年,多伦多大学(University of Toronto)的LGBTQ+社群举办了首次公开野餐会(public community picnic),成为加拿大校园内最早的多元性别平权活动之一。
【多伦多“肥皂行动”(Operation Soap)突袭事件:点燃LGBTQ群体“骄傲运动”的火种】
进入20世纪70年代后期,加拿大在法律层面逐渐放松对同性恋的刑事处罚,但社会偏见、媒体污名和警方执法压力依然无处不在。对于当时的LGBTQ+群体而言,公共浴室与酒吧并非只是普通的公共场所,而是他们可以匿名存在、暂时逃离敌意世界的避风港。然而,正是这些隐秘的庇护场所,成为警方“道德突袭”的首要目标。
1981年2月5日晚,寒冬之中,多伦多警方出动数百名警员,实施一项筹划长达六个月的秘密行动,代号“肥皂行动”(Operation Soap)。虽然官方声称是调查涉嫌“性交易”和“猥亵行为”,但突袭对象却是四家经营多年的同性恋浴室:Romans II Health and Recreation Spa、Club Toronto、Richmond Street Health Emporium和The Barracks。目击者回忆,警员挥动铁撬和大锤破门而入,闯入私人房间,将顾客从蒸汽室和休息区拖至大厅甚至街头,不少人只裹着浴巾,尊严尽失。
当晚,近三百人被捕,被控“出现在淫秽场所”或“经营淫秽场所”。这是当时多伦多历史上最大规模的一次集体逮捕。更为致命的是,媒体公开刊登部分被捕者的姓名和职业,其中许多人尚未出柜,结果不仅失去工作,也面临家庭破裂与社会排斥。
愤怒在社区中迅速蔓延。仅仅24小时后,1981年2月6日,约三千人走上街头,高喊“Enough is enough!”(够了!),抗议警方对同性恋群体的迫害。
游行从皇后公园(Queen’s Park)出发,延伸至多伦多警局,途中一度与警察形成对峙。一名男子头部受伤、血流满面,这一画面震撼全城,成为公众舆论转向的关键时刻。社会活动家Dennis Findlay在当年回忆说:“他们逮捕了三百人,但有三千人站出来说,‘不,这不对。’这不是小事件——这是城市的觉醒。”
1981年2月6日,多伦多。肥皂行动突袭次日,一名抗议者在议会大楼外与警方对峙中头部受伤。这一幕震撼全国,引发LGBTQ+群体更大规模的愤怒与抗争。图片来源:Gary Hershorn/The Canadian Press
这次突袭并未压垮社群,反而催生出前所未有的组织力量。社区成员成立了“隐私权委员会”(Right to Privacy Committee),为被捕者筹集法律费用,协调辩护,并在舆论层面发起公开反击。经过数年的司法斗争,结果出人意料——87%的案件最终被撤销或无罪释放。法院在审理过程中多次质疑警方动机,媒体也开始重新审视警权与公民权之间的界限。Dennis Findlay表示:“这是一场荒唐的闹剧,浪费了数百万公共资源。”
1981年2月20日,支持同性恋权利的示威者在多伦多登打士街(Dundas Street)游行,队伍从皇后公园(Queen’s Park)出发,前往位于第52警分局(52Division)的警察局。游行过程中整体保持和平与良好秩序,然而在52分局外,与警方发生短暂冲突后,仍有六人被逮捕。图片来源:Tibor Kolley/《环球邮报》(The Globe and Mail)
与1969年纽约的“石墙运动”相似,1981年的“肥皂行动“被视为“加拿大的石墙时刻”(Canada’s Stonewall Moment)。从那一夜起,同性恋议题不再被迫隐藏在地下空间,而是进入了公共辩论、政治议程和法律改革的核心。自此,多伦多的同性骄傲游行(Toronto Pride Parade)从抗议街头走向制度认可,最终发展为全球最大之一的Pride Parade。
2016年,在事件三十五周年之际,多伦多时任警察局长Mark Saunders代表警方公开表达“遗憾”,承认当年的执法对LGBTQ+社群造成了深远伤害。他说:“这是一个让我们反思的时刻。当社会将任何群体排除在外时,伤害就会发生。”然而,历史学者Tom Hooper在当时即指出,真正的正义远不止于道歉:“许多道歉只是姿态,真正需要改变的,是制度和行动。”
如今,四十年几年过去了,”肥皂行动”已不仅是一场警方突袭事件,而是加拿大LGBTQ+历史中最痛苦、也最关键的觉醒时刻。它让一个长期沉默的群体,从匿名与羞辱中站起,将愤怒化为组织,将抗争化为制度。这段历史提醒人们,社会改革从来不是权力的恩赐,而是在无数公民集体发声之后推动的改变。
国际出柜日的诞生
随后十年间,维权者通过持续的游行、法律诉求与教育行动,逐渐将“平等”从街头呼声转化为社会议题。在经历了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社会争议与艾滋病危机后,公众态度也在困境与对话中逐渐转向理解与支持。
1991年,多伦多市政府正式承认Pride Toronto为年度活动,标志着LGBTQ+群体从社会边缘走向公共空间的关键一步。
半个世纪前,石墙运动点燃了街头的反抗之火,让“骄傲”精神成为LGBTQ群体的力量。随着这一精神的扩散,它逐渐从集体的游行诉求,延伸到个人层面的勇气与真实。当人们开始以更公开、更自信的方式面对自我认同时,“出柜”的行动逐渐成为越来越多LGBTQ群体的选择。
1987年10月,华盛顿街头汇聚了数十万人,他们举着标语、唱着歌,要求社会承认同性恋者的基本权利。这场被称为“第二次全国女同性恋与男同性恋权利大游行”(The Second National March on Washington for Lesbian and Gay Rights)的行动,为“国际出柜日”的诞生奠定了基础。
1987年华盛顿游行现场,游行者高举写有“Lesbian and Gay Pride Day”的横幅。(图片来源:资料照片)
1988年10月11日,美国心理学家罗伯特·艾希伯格(Robert Eichberg)与人权活动家琼·奥利里(Jean O’Leary)共同发起了首个“国际出柜日”(National Coming Out Day)。他们呼吁人们正视自我身份,让社会看见真实的人,而不仅仅是标签。这一倡议迅速引发共鸣,为全球性少数群体提供了一个表达与连结的象征性时刻。
进入20世纪90年代,在人权组织与大学社团的推动下,“出柜日”逐渐传播至北美和欧洲,并成为讨论性别与身份议题的重要社会行动。它不仅鼓励个人表达,也推动公众反思偏见、重新理解“身份的多样性”。
进入21世纪,随着社交媒体与网络文化的发展,“出柜日”进一步演变为全球性的公共教育平台。粉红三角、彩虹旗、“Love is Love”等符号取代了早期孤立的抗争口号,成为跨越语言与国界的共同语言。
与此同时,LGBTQ+群体的社会呈现也在悄然改变。主流媒体开始从刻板化描绘转向真实、多元的叙事——从《Pose》到《P-Valley》,荧屏上出现了更多立体、有尊严的LGBTQ+角色,使观众理解不再停留在刻板印象,而是进入个人故事与情感现实。职场层面上,平等理念也逐步落地。根据2023年的企业调查数据显示,超过85%的大型企业已实施或强化多样性、公平与包容(DEI)政策,为LGBTQ+员工提供身份表达与心理资源支持。
法律进步为社会态度的转变奠定了基础。随着婚姻平权、反歧视法案和跨性别者保护立法在多个国家陆续实施,越来越多的性少数群体获得法律安全感。然而,挑战依然存在。在部分地区,反LGBTQ立法与社会排斥仍在加剧,尤其是青少年在出柜过程中,依旧面临孤立、焦虑甚至心理健康危机。
出柜,从来不仅是一个人的决定,更是一场社会性的考验。研究表明,来自家庭与社区的支持,可将LGBTQ群体青少年的抑郁风险显著降低。
展望未来,LGBTQ群体权利的推进与社会接纳的提升,仍是一段持续进行的旅程。当越来越多的人愿意分享他们的故事,社会理解的边界也在不断延伸。教育机构、企业与社区组织将在这一进程中发挥关键作用——通过创造安全空间和提供支持资源,让每一个人,都有机会在“成为自己”的道路上,带着尊严前行。
加拿大,LGBTQ群體最理想生活国度之一——但出柜与沉默并存
【从石墙酒吧到Woody’s酒吧:加拿大LGBTQ+公共空间的当代风景】
半个世纪前,纽约石墙酒吧的抗议者仍须冒着被捕风险走上街头,如今在加拿大的都市夜晚,彩虹旗已不再仅是抗争的象征,更成为一种自信从容的日常风景。
几十年来,加拿大社会经历了深刻的观念转变,从1981年“浴室突袭事件”的警笛,到“多元与包容”理念写入宪法;从法律层面确立对同性婚姻、跨性别身份及反歧视条款的保障,到在公共生活中让平等成为可被践行的文化。
这种转变,不仅体现在法律条文和政策层面,更融入了城市的日常生活。与上世纪的恐惧与隐匿不同,今天的加拿大城市街头,LGBTQ+群体有了属于自己的空间:多伦多的Church-Wellesley“同志村”、温哥华的Davie Street、蒙特利尔的Le Village Gai。这些地方不仅是夜生活的聚集地,更是LGBTQ+群体彼此支持、分享故事与寻找归属的地方。
为更深入了解LGBTQ+群体的日常娱乐生活与社群文化,记者近日造访了在多伦多Church Street上历史最悠久最具代表性的同志酒吧Woody‘s。
进入酒吧,记者看到夜晚的Woody’s灯光柔和,节奏轻快的音乐在空间中流淌。顾客们或围坐交谈,或随音乐轻声应和,不时响起的碰杯声与笑声交织出轻松自然的社交氛围。
墙面陈列着多伦多历届骄傲游行的珍贵影像,从早期的黑白照片到近年色彩鲜明的活动海报,完整记录着本地LGBTQ+社群数十年的发展历程。
酒吧中的氛围真诚而温暖。人们彼此点头致意、主动攀谈,每一次目光交流和简单问候,都传递着善意与尊重。那一晚,记者与多位顾客交谈,倾听他们各自的经历与心声。以下,是其中三位受访者的真实采訪记录。
Sean Mcpherson(服务业从业者):出柜对我来说意味着我不用再撒谎
与Sean并肩坐在吧台前,当记者问他“出柜”对自己意味着什么时,他举起酒杯,语气平静而笃定地说:“出柜,对我来说,意味着我不用再撒谎。”
本报特约记者与Sean Mcpherson(左)在Woody’s酒吧的合影。(图片由酒吧工作人员拍摄)
三十多年前,Sean还生活在安省金斯顿(Kingston,Ontario)的小镇上。那时的社会保守、沉默,人们很少公开谈论“同性恋”这个词。“那时我对自己撒谎,也对别人撒谎,”他回忆道,“为了掩饰,我和很多女孩约会。我伤害了她们,也伤害了自己。”
那种压抑持续了多年。直到二十三岁那年,他终于鼓起勇气,向家人和朋友坦白了自己的身份。“那是我第一次感到能自由地呼吸,”他说,“出柜以后我再也不用撒谎了。”
后来,Sean在服务行业工作多年,做过服务员、调酒师,也当过餐厅经理。他曾经历过被排斥与冷眼的时刻,也见证了社会的变化。“我们那一代人没有‘安全的空间’,”他说,“但我们仍然站出来,为后来的人开了路。”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现在的年轻人或许不会懂,我们当年冒着怎样的风险。”
十二年前,Sean搬到多伦多。相比过去,他看到社会更加开放,但歧视并未完全消失。“有时候,同性恋者仍会被攻击,”他说,“进步不是理所当然的,它需要被持续守护。”
如今,他依然单身,却不感到孤独。他几乎每周都会来Woody’s酒吧三次。“这里友好、自由,你不用担心别人怎么看你,”他说。
Sean说着开始环顾四周墙上挂着的多伦多历届骄傲游行的照片,说道:“这里记录着这个群体几十年来的步伐与改变。这家酒吧已经开了三十五年。当它不在时,这个社区也会失去灵魂。”
在谈到社会仍需改变的地方时,Sean提到收养制度。“同性伴侣收养孩子太难了,我们要经过太多审查,”他说,“但如果没有我们,很多孤儿可能永远得不到家庭。”
采访结束时,Sean微笑着说:“我希望大家都能尊重我们LGBTQ群体。”没有激昂的语调,也没有悲情的表情。只是一个普通的加拿大人,用一生的勇气,活成了自己想成为的样子。
Melissa Morales(酒店与餐饮管理工作人员):“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真正‘出柜’过,因为我从未隐藏过自己。”
长相甜美的Melissa来自墨西哥,今年27岁,来到加拿大已有十五年,在多伦多生活了七年。她笑着说,这里让她感到自由。“我爸爸是双性恋,我从小身边就有同性恋的叔叔、阿姨,还有很多同志朋友。对我来说,性取向不是秘密,也不是需要宣告的事情。”
本报特约记者与Melissa Morales(右)在Woody’s酒吧的合影。(图片由酒吧工作人员拍摄)
她的语气轻快,没有丝毫犹豫。“我的家人从来没有让我觉得需要‘说出来’。当然,对我妈妈来说,一开始有点难接受,我只是告诉她:‘我喜欢人,不分男女。’”她顿了顿,笑了笑,“我爸爸那时候还没告诉她,他是双性恋呢。”
在Melissa成长的家庭中,性别与取向并不是被压抑的话题。“我家有很多同性恋亲戚,我们更在乎的是一个人是不是善良,而不是他喜欢谁。对我来说,出柜不是为了让别人接受我,而是我接受我自己。”她的语气变得认真,“别人怎么想是他们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如果一个人真的爱我,他们就会接受我。”
Melissa说,她从来不害怕让家人或朋友失望,也不会为了取悦任何人而隐藏自己。“如果有人不能接受,那是他们的问题,不是我的。出柜这件事,从来不是为了告诉别人‘我是谁’,而是为了让我自己知道‘我是谁’。”
她强调:“重要的不是你喜欢谁,而是你是不是一个好人。你有没有让身边的人更好?有没有为社会带来善意?这才是最重要的。”
Melissa从事酒店与餐饮管理工作。“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包容的行业。人们看重的是你的能力和态度,而不是你的性取向。”她说,“当然,有些更企业化的环境可能比较保守,但我始终认为,如果一个公司不能接受真实的我,那我也不会想为它工作。”
她坦率地表示,自己离开过一家不重视员工心理健康的公司。“不是因为他们不接受同性恋,而是因为他们不在乎人。于是我离开了,去了一个更有人情味的地方。”
“如果你是一个好员工,有职业道德、有责任心,那你的性取向跟工作没有关系。”她耸耸肩,“我在家做什么,不该影响我在工作上被怎样看待。”
她说她非常喜欢这个酒吧,每周都要跟同时LGBTQ的朋友们来好几次,只要来到这里她就会觉得很开心自在。
谈到有什么话要对那些仍在犹豫是否“出柜”的年轻人说时,Melissa沉思片刻,说道:“我不会告诉别人该怎么做,因为每个人都不一样。有人可以轻松说出来,有人可能会恐慌或痛苦。你得问问自己,如果家人不接受你,你还能不能好好生活?如果不能,那就离开,去过你自己的生活。”
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笃定的力量:“你一个人出生,一个人死去。你最终要学会和自己相处。家人很重要,但最重要的,是你自己。”
最后,她微笑着抿了一口酒,补充道:“当你独处、听见自己内心的声音时,那才是真正重要的声音。”
Simon Sanders(英国注册社工):活得真实,才会心理健康
Simon Sanders是一位来自英国的资深社工,拥有三、四十年的从业经验,此次在加拿大旅行前来该酒吧休息消遣。作为一名长期致力于帮助他人的社工,他举止沉稳、语调平和。当记者问到他是什么时候选择“出柜”时,Simon稍作停顿,轻声答道:“1980年。”
那一年,英国保守政府的反同性恋政策让他感到愤怒与悲伤。“我不想再躲藏,也不想看到别人因为爱而被迫隐藏。”他说,“人应该有权利去爱,不该被剥夺做自己的自由。只要你没有伤害任何人,爱就是爱——爱是一件好事。”
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英国,社会仍保守僵化。Simon说,那是一个让同性恋者“活在阴影里”的年代。“我有个朋友,是个很有前途的音乐家,他害怕被人知道自己是同性恋。每次出门都戴着大帽子,生怕被认出来失去工作。”他轻轻摇头,叹息道:“那种生活太可怕了。你要永远小心翼翼,不敢被光照到。”
那时,他三十岁出头。出柜,对他来说,既是个人的解放,也是对偏见的抗议。“我不想假装自己不是我,”他说,“那种压抑让人无法呼吸。”
做为一名社会工作者,Simon从事社区与残障人士服务已有三十四年。“我的工作就是帮助别人过上最自然、最好的生活,”他说,“所以我也希望自己能活得真诚,不用再隐藏。”
他出生在加拿大,十四岁时移居英国。过去半个世纪,他在两地往返生活,如今正计划在未来十八个月内永久回到多伦多。“英国的政治环境越来越令人失望,”他说,“那种排斥和仇恨又在回来。或许该回家了。”
“你结婚了吗?”记者问。“是的,”他笑着指向正在吧台点酒的一位男士,“那是我的丈夫。”
他们相识三十一年。2005年12月22日——英国同性婚姻合法化的第一天,他们登记结婚。
“那天是我们共同等来的日子。”Simon笑着说,“我们的婚姻和其他人的没什么不同,也有争吵、也有磨合。但我宁愿和他一起过一生,也不想独自一人。”
他停顿片刻,语气变得柔和:“有时我们也去做婚姻心理咨询。因为连帮助别人的人,也需要被帮助。爱不是完美的,它需要理解、包容和坚持。”
Simon年轻时曾害羞、结巴,不敢在公众场合讲话。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英国颁布歧视性法案“第28条款”(Clause28)后,他决定站出来。“那是一次觉醒。我走上街头,拿起扩音器,对上千人讲话,反对那项恶法。他笑着回忆:“那时候我才真正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此后,他投身于学生会与工会的平权活动。“那不是空谈理想,而是去争取一个更公平的世界——让黑人、白人、同性恋、异性恋、老人、年轻人都能并肩而立。”
说到这,Simon的语气忽然变得坚定起来:“人权不是赢了就结束的比赛。你赢得的东西,如果不去捍卫,它就会被拿走。”
他提到美国近年来的倒退现象:“几年前,各大公司都打出彩虹标志,说自己支持多元包容。现在很多都撤下了。这让我感到担忧。”
“如果人们不发声,不投票,不行动,那么偏见和仇恨就会卷土重来。”
他抬起头,语气低沉却有力:“历史已经告诉我们,当人们沉默时,暴政就会回来。”
当被问到如何看待“出柜”的意义时,Simon的目光中流露出一种历经岁月后仍然坚定的神情。
“出柜,必须在你准备好的时候,”他说,“在那一步之前,你会觉得害怕、窒息;但一旦跨过去,一切都会轻松很多。“也许家人不理解,但没关系。你可以创造属于自己的‘家人’——那些真心接纳你的人。总比过着虚假的生活、维持没有意义的婚姻要好。”
稍后他又微笑补充道:“活得真实,是一种心理健康。做回自己,值得。”
采访结束时,Simon端起酒杯,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说道:“我这一生见过太多因为恐惧而痛苦的人。试图做一个别人期待的你,会把你压垮。活成自己,哪怕不完美,也比伪装幸福得多。”
本报特约记者与Simon Sanders(左)在Woody’s酒吧的合影。(图片由酒吧工作人员拍摄)
与几十年前”石墙事件”及“肥皂运动”中面对突袭与逮捕的抗争场景不同,如今的加拿大同志酒吧,已成为公众交流与群体认同的开放空间。在多伦多的Woody’s,记者看到的不再是警惕与隐匿,而是坦然与对话。人们毫无顾虑地谈论生活、表达立场,这些看似平常的举动,正是社会环境深刻变化的标志。
从防御到交流,从隐身到参与,这类空间折射的,已不仅是社群命运的转变,更是一个国家包容度与社会成熟度的提升。
然而,包容的外表之下,依然存在未被看见的沉默。公共空间的开放,并不意味着所有人都已自由。加拿大的进步,是道路的起点,而非终点。
勇敢与沉默之间——在加华人LGBTQ群体的真实故事
【安省议员黄慧文(Kristyn Wong-Tam):我没有两种人生,只有一种真实的生活】
作为加拿大安大略省首批公开同志身份的华裔省议员之一,Kristyn Wong-Tam的人生始终与“可见”和“责任”密切相连。她不仅是一名政治人物,更是敢于以个人真实参与公共生活的人。在谈及出柜问题时,她没有使用激烈的语言,而是以一种坚定的平静说道——“我不相信人必须过两种人生,我只活一种——真实的人生。”
这一选择始于她十六岁。那一年,她向父母坦言自己的性取向。对于许多华人家庭而言,这是一场可能引发冲突的对话,但她并未退缩。“我无法忍受在家里是一种样子,在社会上又是另一种样子。隐藏不是保护,而是分裂。”她清楚出柜意味着什么,但更清楚不出柜带来的长久消耗。因此,在很年轻的时候,她便决定:真实将是她唯一的道路。
左图为安省议员黄慧文(右一)童年时期与父母的全家合影;右图为她青年时期参与支持LGBTQ群体的公开行动时的留影。(图片来源:The ArQuives加拿大LGBTQ+档案馆)
多年之后,她进入公共服务领域,从社区组织者到市议员,再到省议员。她始终坚持不以标签自我标识,却始终以真实立身。“如果别人问我是谁,我会说我是加拿大人,我是华裔加拿大人。我也恰好是一名性少数。但这不是冲突,而是完整。”她拒绝让身份被简化,更拒绝为迎合他人而隐藏任何一部分。
她深知社会的进步并非自然发生,而是争取而来。“加拿大的法治为我们提供了保障,但这些保障并非天上掉下的,是一场场法律斗争换来的。如果我们停止发声,它们随时可能被拿走。”她警惕那些借助偏见谋取政治利益者,直言不讳——“错误信息可以制造误解,也可以煽动仇恨。如果我们沉默,仇恨就会回头。”
相比公开的政治争议,她对华人社群内部的沉默更为关注。她坦言,许多移民父母来自高度集体主义的社会,习惯以沉默换取安稳。“他们希望孩子‘不要出头’、‘不要惹事’。但沉默并不会带来尊重,只会延迟理解。”她相信,新一代华裔正在改变这种模式——“他们将不会满足于沉默,而是渴望表达。”
对于仍在犹豫是否出柜的年轻人,她没有简单劝说,而是留下了一段宽容的话:“你并不孤单。无论你是否选择说出身份,你依然值得被爱。如果你还没准备好,那就等等。真实不等于宣告,真实是你能否在心里与自己和平相处。”
安省议员黄慧文(Kristyn Wong-Tam,右)与妻子的合影,她们的神态平和而坚定,传递出伴侣之间的理解与支持。(图片来源:安省议员黄慧文X账号)
在她看来,勇敢并不意味着高声宣言,而是拒绝过一种假装的人生。“勇敢不是喊口号,而是不再隐藏。”她并不要求每个人都站出来,但她坚持捍卫每个人都可以选择站出来的权利。
【诗人越人:我从来没有出柜,因为我从来没有进过柜子。】
诗人越人1992年定居多伦多。多年来在多家平台发表过上千首诗作。更难能可贵的是,他是一位勇敢坦然公开同志身份的华人诗人。正如他自己所说,他从未掩饰过,而是始终坦然面对,这份真诚与勇气令人由衷敬佩。
1967年出生于广东开平,作为家中六个子女之一,他在十岁前后便隐约意识到自己与他人的不同。但那时的广东农村,既没有“同性恋”这个概念,也没有相应的词汇。没有语言的界定,也没有内心的恐慌,有的只是一种朴素的自知——“你自然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本报特约记者与诗人越人的合影。(图片由现场路人协助拍摄)
他后来才明白,许多人所谓的“出柜”,是一个从隐藏走向公开的过程。而他的生命,从未选择隐藏。“我没出柜,因为我从来没进去过。”这并非一种宣言式的骄傲,而是他生活的常态——他为人不高调,却从不否认自我。
越人的童年没有激烈的冲突,也没有所谓的“觉醒时刻”。他只是渐渐知晓了自己与周遭的不同。但他内心没有恐惧,也没有罪恶感,只觉得:“这是自然而然的。”
这正是他与许多同性恋者不同之处——他的成长过程中,没有“自我斗争”,只有“自我认知”。
“农村人没有这些词汇,也不谈论这些事,但人天生就会知道。有人以为我们是受环境影响,那不对。我小时候根本没见过其他同志,可我就是知道。”
1992年,他移民加拿大,先后在工厂、纺织和皮草行业工作。日子清苦而平稳,但他始终以一贯的方式生活——不主动解释,也从不刻意掩饰。
他的父母也是逐渐了解真相。这不是通过一场正式的告白,而是通过日常的事实——他带着男性朋友回家,一起吃饭、共度佳节,年复一年。
“他们从未明确表示支持,但也没有反对,只是像对待亲人一样招待他。”然而,父母也曾经历过困惑期——有几年,他们不断催婚,希望他能像其他孩子一样“完成家庭的责任”。
他的回答平静而坚定:“如果我为你们而结婚,我不会快乐,而且还会伤害另一个人。这样你们会开心吗?”
自此,家里不再提起婚事。没有激烈的冲突,没有摊牌的对峙,只有一种沉默的理解。这是一种典型的华人家庭式的接纳——不说破,但已接受。
越人最在意的,并非外界的歧视,而是自己绝不能“害人”。
他非常坦率地承认,成长过程中,曾在亲戚介绍下与一位女性相识。那位姑娘不仅相貌出众,家境也极好,出身于当地一位高官家庭,在旁人看来是一桩“好姻缘”。在当时的社会普遍压力下,出于对自身性取向生理成因的不了解,他也曾尝试接触,想看自己是否会因与异性恋爱而“改变”。但他很快意识到这是不可能的,因为他明白自己的本性无法改变,于是果断选择了退出——“我知道我不可能喜欢她,所以我也不会去骗她。”
越人说:“你不喜欢她,就不要害她。你现在拉了她的手,将来却放不开,痛苦的人是她。”
他很少使用“同志群体”的特定语言,但对于“同妻”(被同性恋丈夫欺骗而结婚的女性)问题,却抱有极强的道德自觉:“打压同志,最终伤害的不仅是同志,更是那些被欺骗的女性。男人或许还有退路,但女人一旦有了孩子,往往就走不掉了。”
在他看来,支持同性婚姻合法化并不仅仅是为了同志群体本身,更是为了从源头上减少欺骗和伤害:“婚姻法是对女性的一种保护。当同志能够合法结婚,就不会再去欺骗女性。在没有合法婚姻的地方,最终受害的往往是女人。”
旅居多伦多的华裔诗人越人(图中)多年来积极参与支持LGBTQ+群体的公共活动,与亚洲社群组织一同出现在骄傲游行现场,倡导平等与可见。(图片来源:越人提供)
值得一提的是,越人指出了一个严峻的社会现实,其规模远超常人想象。根据中山大学张北川教授团队的估算,中国可能存在约1600万名“同妻”。这一数字基于对中国男同性恋者普遍选择进入异性婚姻的社会现象进行模型推算,虽非精确统计,却深刻揭示了这一隐性悲剧的广泛性。中国社会科学院李银河教授的研究进一步佐证了这一现象,她指出,有调查显示中国超过90%的男同性恋者已经或即将进入异性婚姻。
越人强调,这种系统性的沉默并非停留在抽象的伦理争议中,而是转化为数以千万计女性所承受的真实身心创伤。尤其在生育子女之后,这类婚姻对家庭结构、儿童成长以及女性心理造成的伤害,往往具有长期性乃至不可逆性。
J.Roy Gillis博士是安大略教育研究院应用心理学与人类发展系的副教授。他在青年时期便公开自己的性取向,长期投身于LGBTQ群体与污名议题的研究,拥有数十年的学术与实践经验,从而在相关领域形成了深刻的洞察与判断。他曾获得美国心理学协会(APA)第44分会——“女同性恋、男同性恋、双性恋与跨性别议题心理研究学会”颁发的教学与教育奖,并代表加拿大心理学会参与国际性少数议题的国际合作网络。
作为一名在二十岁便公开身份的学者,他的道路并非坦途。出柜之初,因与伴侣数日未归,家人一度报警寻找,让他在困惑与理解之间感受到现实阻力。然而,也正是这段经历,使他更加坚定了为性少数群体发声的决心。此后四十余年间,他一直通过学术研究、公开演讲和政策倡议,推动社会对多元身份的理解与接纳。
Gillis博士指出,“同妻现象”在华人社会的广泛存在,与文化中根深蒂固的沉默与污名压力密切相关。相比之下,在社会与法律环境更为开放的北美,由于身份隐藏的压力显著减轻,这类由隐瞒引发的婚姻困境已明显减少。
他同时强调,北美地区之所以缺乏针对“同妻”群体的专门统计数据,主要源于社会语境与法律环境的根本差异。美国与加拿大分别于2015年和2005年实现同性婚姻合法化,这大大降低了同性恋者因社会压力选择异性婚姻的可能性。历史研究显示,在20世纪中叶北美社会仍普遍排斥同性恋的时期,曾有超过20%的男同性恋者进入异性婚姻。然而,随着社会进步,这一比例显著下降。皮尤研究中心2023年的调研结果表明,如今美国自认同性恋或双性恋的男性中,约有11%目前处于或曾经历过异性婚姻。
尽管整体环境改善,在北美某些保守文化社群内部,传统家庭观念仍构成强大压力,使得“同妻”问题以更隐蔽的方式持续存在。公益组织注意到,寻求帮助的女性多来自这类强调传统家庭价值的环境,但由于该群体的分散性与隐私性,难以进行系统性统计。
通过对比可见,社会包容度与法律制度直接影响着同性恋者的婚姻选择。越人所揭示的,正是一个全球性的悲剧逻辑:当社会无法接纳真实的性取向,被迫的异性婚姻便成为普遍现象,而最终承担代价的,却是那些在沉默中被牺牲的女性人生。
尽管越人在那次尝试与女性约会来更改自己性取向的经历后,便坦然面对自己的性取向,不再尝试与异性接触,但他在加拿大的路也并非一帆风顺。几十年来,他曾遭遇偏见,甚至被辱骂为“变态”,而辱骂者竟是加拿大华人诗歌界的同行。然而,他的反应出人意料——没有愤怒,反而心生怜悯,展现出极高的姿态。
“骂人的人才是最痛苦的,我为他们感到难过,因为他们无法理解。他们活得比我还苦。无法理解是他们的问题,我为什么要生气?”
他还说:“我相信这个人一定过得不好。如果你过得好,是不会去骂别人的。”
这种温和并非软弱,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心灵自由——他既不寻求他人的宽容,也不需要任何同情。
谈及感情,他始终坚信:同性之间的情感往往更加纯粹,因为其中较少掺杂现实附加条件。
他解释道:“异性恋关系常常伴随房子、经济保障、养老等世俗考量;而同志在没有这些外在框架支撑的情况下,还愿意选择彼此,靠的往往是真正的感情。”
在他看来,“异性恋伴侣相对容易找到,也因此更容易放弃;而同志知音难觅,所以更会珍惜。”
正因如此,他与现任伴侣——也是他的第三任伴侣刘尚兵——相伴十余年,如家人般守护彼此。没有仪式,没有誓言,但始终相依。他说:“在一起就好。你对我好,我对你好,这就够了。”
诗人越人与伴侣刘尚兵的合影。(图片来源:越人提供)
他说:“异性恋伴侣相对容易找到,所以也容易放弃。而同志难觅知音,因此更懂珍惜。”
越人曾与第一任伴侣相伴七年,没有仪式,没有誓言,却彼此守护。“在一起就好,你对我好,我对你好,这就够了。
在他看来,目前中国在LGBTQ平权的一些方面反而比北美更显进步,例如大城市已出现了“同志妈妈会”、“亲子支持群”等组织,其开放程度超过了许多加拿大的华人社区。“在加拿大的华人社群,反而更讳莫如深。阳光不会伤人,躲避阳光才会。”
他参加过骄傲游行和社群活动,却很少看到华人父母一同现身。“孩子们敢于站出来,父母却不敢看。这不是不爱,是害怕丢面子。”
他说:“我不鼓励所有人都必须出柜,但我希望所有人都不要欺骗。你不必高声呐喊,但你要对自己诚实。”
对于那些仍在自我身份认同中挣扎的人,他留下了这样一句话:
“你越是隐藏,就越是痛苦。你选择打开心扉,便是晴天。晴天不一定非要热烈,但必定没有阴影。”
对于社群未来的融入,越人还提出了一个颇具建设性的意见。他认为,多伦多华人社区的文化生活本就丰富多彩,这为LGBTQ群体提供了一个绝佳的契机。他建议,可以主动组织或参与能展现社群活力与才华的文化活动与艺术演出。“当我们的歌声、我们的表演、我们的创作,能够作为华人文化生活的一部分被大家看见和欣赏时,隔阂就会在艺术的共鸣中消融。”他相信,这种自然而美好的方式,远比刻意的说教更能帮助LGBTQ群体被看见,并真正融入更广阔的华人生活与视野之中。
【沉默之下:在加拿大依旧“不想出柜”的华人群体】
尽管加拿大被视为全球最包容LGBTQ群体的国家之一,但在华人社区内部,沉默依然是一种普遍现实。记者此次采访的两位匿名华人受访者,都曾在国内事业有成。然而,即便身处自由社会,他们仍选择不向家人公开身份。对他们而言,沉默并非出于羞耻,而是一种现实中的自我保护。
其中一人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我们自己都过得明白,就是怕家里人、身边人不明白。如果有一天不用解释那么多,我们也愿意站出来。”
这句话看似平静,却透露出深切的无奈。对许多LGBTQ个体而言,最困难的并非承认“我是谁”,而是寻找一个可以“成为自己”的安全空间。
心理学研究表明,长期隐藏性取向或性别身份,会显著增加焦虑、抑郁与孤独风险。根据加拿大公共卫生局(PHAC)数据,LGBTQ+青年自杀风险约为普通青年的三倍。然而,一旦获得家庭支持,其心理健康状况便可获得大幅改善。因此,“支持”不仅是一种态度,更是一种生命保障。
在华人文化中,“家族荣誉”“孝道”“体面”等观念,使家庭成为最难跨越的一道门槛。心理咨询师指出,许多家长的第一反应往往是震惊或否认——并非敌意,而是源于对未知的恐惧。正因如此,像PFLAG(家长和朋友支持组织)这样的团体,通过互助与对话,帮助父母将“拒绝”转化为“理解”,将“羞耻”变为“学习”。一位母亲Nancy曾说:“我不是天生包容的母亲,是孩子教会了我什么叫爱。”
社会制度的包容同样至关重要。在安省和卑诗省,中学课程已纳入性别多样教育,校园欺凌事件明显下降。多伦多大学、UBC等高校设立性别多样性办公室,为学生与教职员工提供心理支持与申诉渠道。
在职场层面,越来越多企业推行多元、公平与包容(DEI)政策。RBC、TD、KPMG等大型机构设立LGBTQ+员工联盟,提供安全表达身份的空间与心理资源。然而,在中小企业和传统行业中,“隐性出柜压力”仍然存在。法律保障是一道底线,而文化改变,则是一条更漫长的道路。
心理健康支持正成为平权过程中不可或缺的一环。The519、Egale Canada、Hong Fook等社区机构提供多语种心理服务,尤其为亚裔与移民群体设置母语咨询,让“倾诉”不再受限于语言。
正如多伦多大学教授J.Roy Gillis博士所言:
“出柜不是一个时刻,而是一生持续的心理过程。心理支持的目标,不是推动任何人出柜,而是让他们有机会真实地生活。”
结语
在当代加拿大,出柜已不再只是个人的抉择,而逐渐成为一个社会共同面对的议题。正如加拿大国防部在今年10月11日国家出柜日声明中所强调的那样:“出柜从来不是一次性的行动,而是一段需要勇气与支持的旅程。”因此,这一天不仅属于选择发声的人,也属于每一位愿意提供理解与安全的人——那些愿意“站出来成为盟友”(come out as allies)的人。
加拿大社会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转变:从“看见”走向“理解”。彩虹旗已经进入公共空间,但真正的平等,仍需家庭、教育、媒体与政策的共同作用。对LGBTQ+群体而言,他们所期盼的,并非特殊对待,而是最朴素的尊重——能够以真实身份生活,而不必担心被误解或疏离。
加拿大政府指出,许多性少数人士在成长过程中仍面临来自家庭、住房乃至就业的现实风险。因此,国家出柜日的意义,也在提醒社会:没有任何人,应该因为爱谁或成为谁,而被迫在生活中自我分裂。
真正的接纳,不是要求他们勇敢,而是让他们不再需要勇气。
对在加拿大的LGBTQ群体,尤其是华人及少数保守群体而言,这份呼吁尤为重要。因为只有当社会准备好倾听,沉默与发声才不再是一道必须抉择的界限;只有当理解成为底线,而非恩赐,每个人才有机会决定——何时开口,或安静生活。
愿有一天,出柜不再需要纪念日。
Meilin Ma,Local Journalism Initiative Repor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