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格局巨变，如何“以变应变”？
总理卡尼（政府官网）
"The foundation of our sovereignty,our independence,and our strength lies in what we build at home,together."
---Mark Carney
“全球巨变”是贯穿整个三月的核心词。从美伊战争持续升级到国际原油、黄金价格过山车式行情，从加拿大史上首次人口负增长预警、加航重大撞毁事故到自由党支持率创历史新高，卡尼政府在阳春三月，通过“以变应变”(Responding to Change with Change)的外交、内政、经济、民生等多个维度，面对内外挑战。那么，在不确定因素日益剧增的今天，卡尼政府是否已经做好准备？
达沃斯“振臂一呼”：多边主义与“中等强国新联盟”宣言
今年1月，在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World Economic Forum）这场引发全球高度关注的演讲中，总理卡尼（Mark Carney）向世界宣告了一个时代的终结和一个全新战略姿态的开启。彼时，他关于西方中等强国应团结起来走“第三条道路”的核心观点激发各国强烈反响，也为加拿大本月领衔倡导“中等强国新联盟”（Middle Powers Alliance)的外交政策定下了基调。
卡尼在过去三个月的多国访问时，直面一个残酷的现实：美国主导的、基于所谓“规则体系”与“共同价值观”的外交已荡然无存，而过去那种“强者为所欲为，弱者只能承受其后果”的修昔底德陷阱正重新主导国际关系。对于加拿大这样的中等强国而言，过去依附于美国霸权、享受规则秩序红利的“美好故事”已经终结。多数中等国家正在面临沦为“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尴尬境地。卡尼作为务实派的政治家，在多个场合提出一套清晰的应对哲学，那就是“基于价值观的现实主义”，即以自身国家利益为底线，根据具体议题灵活组建各种合作联盟，从而摆脱对单一超级大国的单向依附。他在挪威积极呼吁西方的中等强国团结起来，走出一条既不依附于美国，也不完全倒向其他大国的“第三条道路”。
卡尼在2026年开始全球布局（政府官网）
内政新风：从民调飙升到“首席执行官式”的治理
如果说达沃斯演讲是卡尼对外部世界的战略宣言，那么在国内，他正以一套“首席执行官式”风格重塑着自由党政府的政治版图。这种风格的转变首先反映在民意的迅速转向中。根据Nanos Research本月最新公布的滚动民调数据，自由党的支持率已飙升至47.6%，大幅领先保守党的31.1%。而就在一年多前，由博励志领导的保守党曾保持着两位数的领先优势。在“理想总理人选”方面，卡尼更是以56.5%的支持率碾压对手，博励志仅获22.0%。此外，民调机构Abacus Data在本月上旬进行的全国调查显示，加拿大选民对继续由自由党执政的意愿明显增强，40%的受访者认为自由党应获得连任机会。
Abacus Data指出：“一个政府在执政一年后仍保持多数支持率并不常见，尤其是在此前已经有一个执政十年的自由党政府的背景下。这些数字表明，加拿大人总体上对政府目前的政策方向和领导风格感到满意。”Liaison Strategies于3月23日发布的最新全国调查也显示，自由党以46%的支持率领先保守党14个百分点，卡尼个人的支持率高达64%，反对率仅为32%，保持着“2比1”的稳固优势。
这种政治局势的戏剧性逆转，被广泛认为是卡尼上台后带来的直接效应。民调专家、EKOS Research总裁格雷夫斯（Frank L.Graves）用“从灾难到主导地位”来形容自由党过去一年半的转变。这种政治局势的戏剧性逆转，被广泛认为是卡尼上台后带来的直接效应。
支持率的飙升，部分得益于卡尼与前任特鲁多（Trudeau）截然不同的执政风格。正如《国家邮报》记者特霍珀（Tristin Hopper）所观察到的，卡尼更像一位“首席执行官式的领导者”，把国家像一家财富500强公司那样管理，在急于实施经济计划的同时，几乎没有时间进行咨询。他曾对媒体表示，对目前的议程进度“还可以更快”。
2026年开局以来，这种管理风格体现在了多个层面。首先，他大刀阔斧地削减开支，缩减公务人员规模。根据各部门披露的2026-27财年计划，联邦各部门及机构未来三年将合计削减超过12,000个全职职位。加拿大太空局宣布终止LEAP月球探测车任务；税务局将关闭处理数字服务税及消费碳价的部门；国防部计划退役部分舰船并出售或租赁“使用率偏低、过时或多余”的物业。财政部长商鹏飞（François-Philippe Champagne）对媒体直言：“加拿大民众都在勒紧裤腰带过日子。我认为联邦政府也应该这样做了。”
与此同时，卡尼迅速废除了特鲁多时代的一些关键政策，包括终止备受争议的消费者碳税和取消曾是美国贸易障碍的数字服务税。他积极引入私营部门人才，将古兹曼（Doug Guzman）和法雷尔（Dawn Farrell）等人安排到关键岗位，并任命商界高管怀斯曼（Mark Wiseman）为驻美国大使。在联邦与省的关系上，展现出与特鲁多截然不同的务实姿态，向阿尔伯塔省长史密斯（Danielle Smith））伸出橄榄枝，并达成修建通往BC省海岸的输油管道协议，赢得了草原省份的支持。
中国吉利汽车正积极与加国接洽合资办厂（中国《经济观察报》图）
经济答卷：光环下的阴影与严峻考验
卡尼上台时，其最大的政治资本便是他作为前央行行长的经济管理能力。他曾向选民承诺，将结束特鲁多任内的经济停滞，以稳健的手腕引领加拿大经济。不过上任一年后，卡尼政府的这份经济答卷却显得喜忧参半，部分关键指标仍显着承压。
最刺眼的数据来自就业市场。加拿大统计局3月公布的统计显示，2月份加拿大失去了84,000个就业岗位，而1月就已损失24,000个岗位，全国整体失业率攀升至6.7%，创新冠疫情以来最严重的失业潮。相比之下，美国仅为4.4%。蒙特利尔银行（BMO）首席经济学家波特（Doug Porter）在谈到这份就业报告时直言：“无需粉饰太平，这的确是一个残酷的结果。”
加拿大商业理事会（Business Council of Canada）高级副总裁阿吉蒂斯（Theo Argitis）则从另一个视角提供了细致的分析。他指出，由于移民减少，就业报告受到诸多干扰，就业人数下降部分反映的只是劳动力萎缩，而非工作岗位流失。实际上，几乎没有证据表明人们正在大规模失业，每月失业人数占就业人员的比例处于正常水平甚至低于正常水平，工资增长依然强劲。目前劳动力市场最显着的特征是加拿大企业普遍采取的“观望”态度：雇主既不招聘也不解雇员工。这意味着，如果你有工作，或许还能勉强维持；如果没有，那就可能面临困境。这对长期失业者和青年来说无疑是坏消息，但这并非普遍的疲软态势。
在GDP数据中，阿吉蒂斯也看到了类似的“低速增长”模式。经通胀调整后的实际GDP在过去一年平均增长了1.7%，这虽然不算理想，但考虑到种种不利因素，也还算可以接受。消费者支出依然强劲，大宗商品价格上涨应该有助于出口商。最大的不利因素是企业资本支出停滞不前，这是一个由来已久的问题，其根源在于政策的不确定性、繁琐的监管和审批流程，以及前任政府长达十年对商业领域的敌视态度。阿吉蒂斯表示，当前，加拿大经济表现尚可，但其基础非常脆弱。我们并未陷入衰退，但也未处于增长周期。由于缺乏商业投资，经济基本面呈现疲软态势。
对于经济的疲态，《国家邮报》本月则尖锐地指出，卡尼原本承诺拯救经济，但现实却是许多重要经济指标仍举步不前，甚至出现下滑。失业率高企，生产力停滞，邻国墨西哥更已取代加拿大，成为美国最大的贸易伙伴。不过，尽管经济数据不容乐观，但民调却显示，民众似乎并未将经济困境完全归咎于卡尼。民调专家科莱托（David Coletto）指出，加拿大人普遍将经济动荡的责任归咎于美国总统特朗普，而非卡尼。在Abacus Data的民调中，当被问及谁最适合应对特朗普时，自由党比保守党领先了40个百分点。这种“归因保护”为卡尼赢得了宝贵的政治回旋余地，也解释了为何在经济指标恶化的情况下，他的个人支持率不降反升。Abacus Data表示：“自卡尼首次出任总理以来，他的个人支持度明显提升。”一年前卡尼的净好感度为+11，而目前已升至+25，显示其个人政治品牌在公众中的形象显着改善。近日，卡尼本人也并未回避这些挑战。他回应就业数据时表示，在他任期内已创造了8万个“净新增”工作岗位，并指出失业率略低于他上任时的水平。他更将希望寄托于长远的经济转型，力推《加拿大一体化经济法案》，称其为“几十年来最全面、而且从长远来看影响最大的经济措施”。
卡尼与印度总理Modi（明报图）
卡尼与英国首相Starmer（央视图）
外交突围：“中等强国新联盟”的初现与局限
如果说内政是卡尼的“责任田”，那么外交无疑是其展现“以变应变”能力的主战场。上任以来，卡尼以惊人的节奏穿梭全球，访问了超过25个国家。特别是今年伊始，从中国、印度到日本、英国、挪威，卡尼的足迹遍布四大洲。这些频繁的出访，旨在为加拿大扩大贸易联盟，以应对特朗普政府惩罚性关税的冲击，并重建与特鲁多政府时期关系疏远的国家互信。值得肯定的是，卡尼的在2026年的接连外交出访也取得了具体的协议成果。继与中国签订多项战略协议后，过去数周里，他已与印度签署了价值数十亿美元的协议，并同意启动新的加印贸易协定谈判，同时，他还和日本对口官员签署协议，扩大贸易和防务关系。
卡尼的另一个外交战略的核心，便是构建一个“中等强国新联盟”。在近期的中东战争中，更多中等发达国家意识到能源储备和地缘政治所带来的诸多不确定性。加拿大作为世界能源的输出大国，已探明的石油资源规模居世界第三，天然气产量位列全球第五。卡尼曾在渥太华表示，未来十年，联邦政府将增加对重大项目的投资，力争2035年对非美国市场出口规模翻倍，净增加3,000亿加元的贸易额。卡尼表示：“昔日依赖美国的优势已成为弱点，我们必须转向贸易多元化。”
正鉴于此，本月，“中等强国新联盟”这一构想从蓝图逐步走向了现实。加拿大、挪威、瑞典、丹麦、芬兰和冰岛六国政府首脑在奥斯陆达成协议，并发表联合声明，涵盖北极安全、集体防御、经贸等多个领域。六国计划扩大国防生产协调，在量子计算、人工智能等未来科技领域紧密合作，并在关键原材料和供应链上寻求互助。而此次“奥斯陆会议”，其实正是卡尼“构建中等强国新联盟以减少对美依赖”战略的一部分。卡尼在会上强调：“缺乏协调的支出既不符合纳税人的利益，也无助于民众的安全。”本月刚递交辞呈的丹麦前首相弗雷泽里克森（Mette Frederiksen）更是坦言：“旧的世界秩序已经终结，而且很可能不会复返……必须建立新秩序，一种基于共同价值观的新秩序。”
需要正视的是，这个初具规模的联盟在细节上仍显模糊。联合声明主要提及的是将更频繁会晤、加深合作，但暂时缺乏具体的行动路线图。例如，在面对美国对格陵兰的觊觎时，六国领导人虽一致批评，可当被问及是否会派军保卫格陵兰时，卡尼的回答模棱两可，仅表示“必要时会作出行动”；而在伊朗战争、法国核保护伞扩大计划等议题上，六国的表态也未能形成统一立场，暴露出这个新联盟在核心安全议题上的协调尚存有难度。
社会脉搏：民意的分裂与对美关系的冰点
在全球格局剧变的背景下，加拿大社会内部也在经历着深刻的情绪震荡。而这一切的核心，都绕不开与美国的复杂关系。随着特朗普政府持续对加拿大挥舞关税大棒，甚至公开将卡尼称为“州长”，加拿大的反美情绪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安格斯里德研究所（Angus Reid Institute）今年2月发布的一项调查显示，目前只有五分之一的加拿大人对美国持正面看法，而74%的人持负面或非常负面的看法。近四成的人将美国视为敌人或威胁，这种情况在加拿大历史上极为罕见。这种情绪的逆转也反映在了美国方面。盖洛普的民调显示，美国人对加拿大的好感度也从91%的历史高位下降到了80%，创下自上世纪80年代以来的最低水平。乔治城大学地缘政治学教授沃滕（Erik Voeten）认为，特朗普的言论“塑造了这些观点”，但更多是一种“盲目跟风”的行为。然而，这种日益加深的分歧已经开始影响实际政策。麦吉尔大学加拿大研究所所长贝兰（Daniel Béland）就指出，当人们感到自身受到威胁时，他们会团结在国旗周围，这种情绪会加强群体内部的团结，但也可能限制政府在对外谈判中的灵活性。
与此同时，加拿大国内的社会撕裂也体现在对国际冲突的看法上。本月21日，数百名抗议者聚集在蒙特利尔市中心，呼吁加拿大政府避免卷入中东冲突。抗议者们高呼“伊朗，战争够了！”“美国，滚开！”等口号，批评卡尼政府虽然宣称不参与霍尔木兹海峡的冲突，却仍表示要帮助确保该地区的航行安全，认为这是一种虚伪的支持。这场集会由多个民间组织联合发起，显示出加拿大社会内部在介入国际冲突问题上存在着较大的分歧。
未来之局：政治资本与不确定性的博弈
在政治上，卡尼积累了大量的资本。民调的领先优势，加上成功说服四名反对党议员“倒戈”加入自由党，使得自由党在4月13日即将到来的补选中，若在三个选区均胜出，则将形成有微弱优势的多数政府。而此役一旦成功，卡尼也将获得更大的执政自主权，并延长下次面对选民之前的执政时间。民调专家科莱托形容他“进入第二年时拥有大量的政治资本，并且顺风顺水”。
然而，政治资本的转化并非易事。卡尼政府正面临着来自多方的压力测试。首先，特朗普政府刚刚启动了针对包括加拿大在内的60个经济体的新一轮关税调查，并放松了对俄罗斯石油的制裁，这已直接挑战了卡尼政府的对美外交预想；其次，经济衰退的阴影正在逼近，汽车及零部件出口降至四年多来最低水平，就业市场的疲软仍在持续，这些都可能随时点燃民众的不满情绪。
对于卡尼当前的内外政治形象与举措，《国会山时报》（the Hill Times）资深政治专栏作家莱利（Susan Riley）从另一个角度进行了剖析。她说，在面对内外压力与挑战时，卡尼的风趣和自嘲能力为他赢得了广泛的支持，而且这种支持不仅仅局限于自由党内部。尽管许多选民不同意甚至反对卡尼的某些举措，但他在国际上完美地代表了加拿大，就是那种既聪明自信又友善，不摆架子，也不像许多政客那样被僵化的意识形态、陈年旧怨或对权力的渴求所驱使。莱利预测，只要这种第一印象能够保持，卡尼就能继续获得各政治派别选民的支持，竞争对手也很难削弱他的吸引力。
达尔豪斯大学(Dalhousie University)政治学教授特恩布尔（Lori Turnbull）则指出，过去数月里，卡尼最显着的成就源于他推动贸易多元化的努力，包括改善与中国的关系、重振与印度的互信等。中国电动车的引进会让空污问题有较大改善，同时吉利、比亚迪等中国品牌正在与加国协商合资建厂，从而逐步取代美国的燃油汽车。虽然美国政府日前宣布取消了要求到2030年新车销售中50%为电动车的目标，但本月的中东战局让全世界车主的目光再次锁定在新能源汽车身上。即便美国排斥电动车，加国与中国品牌合资的新款汽车也可以进军全球其他重要地区。而对于印度留学生有条件的开放接纳，会对于“深度老龄化”的加国社会注入新鲜的移民血液，增大国际留学生和精英人士的来加比例，也会为整个国家吸纳更多高质量人才。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刻，卡尼的个人魅力和过往履历成为其最大的护身符。正如麦大贝兰教授所言，许多加拿大人相信卡尼能够适应形势并采取务实的态度。他们愿意给予这位“非职业政客”的总理更大的自主权，期待他能凭借其危机处理经验，带领加拿大在惊涛骇浪中寻找一条稳妥的航道。
加拿大唯一的意大利文日报（Corriere Canadese）发行人Joe Volpe(曾担任二十余年联邦议员，多部门部长)在日前的专栏中就发出深刻叩问：加拿大是一个呼吁“国家愿景”的国度（Canada:a country calling out for a national vision）。Joe认为，我们需要的不仅仅是应对危机的策略，更是一个能够凝聚人心的远景。如今，当加拿大面临史上首次人口负增长，当社会对自我认知、国家定位的讨论愈发激烈，卡尼政府在“以变应变”的同时，能否为国家描绘出一幅超越当下的长远蓝图，或许这才是其能否真正“决胜未来”的关键所在。
（Ray Yang is a LJI reporter）